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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帅之名响当当,问问满京城的人,不论是为官者,还是普通的小百姓,但凡提到殿前司都使裴家二郎,谁人不毛骨悚然的?可这样的人,竟也有如此谦恭的一面。
父子二人从前不是没见过这位裴帅,只是从未近处打过交道。如今见了人后,若不是早有耳闻他所做的那些事,二人怕都是要被他温和谦逊的外表给瞒骗住了。
父子两个相视一眼后,余淮方又笑着说:“向二郎提亲?可真是不凑巧的很,二郎已有婚约在身了。”
裴绍卿掀眼朝余淮方望了眼,情绪仍丝毫未有起伏,他只是问:“不知贵府二郎定了哪家的女郎?”
余淮方说:“是犬子早两年定下的一门亲事,此番女郎一家人都不在京中。虽说如今犬子一朝得中探花郎,一时风光无限,但人不能忘本啊。当年微末之际得人家青睐,如今飞黄腾达了,若是就这样轻易解除婚约,日后叫我们余家父子几个还有何脸面回老家叶台?”
裴绍卿心中什么都明镜儿似的,但他却仍有很好的脾气同余家周旋。
“可是据我所知,贵府二郎已同曾经的未婚妻解除了婚约。既是女方主动提出的,日后贵府也无需有什么压力,更不需要面对所谓的乡亲父老的指责。”裴绍卿始终气定神闲,态度淡淡,“我来前,也是打探了下内情的。如若不然,也实在不敢贸然登门来提亲。”
这位裴帅,大有四两拨千金之势。他不愠不怒,只心平气和说着话,但气势强大得却不容忽视。很明显,余淮方有些招架不住了。
余淮方悄悄朝长子那边瞟去一眼,大有求助之意。余丰年感受到了,轻轻冲父亲点了点头后,便开口对裴绍卿说:“马家虽来退亲了,但此事却只是他们家单方面退的亲,两家最后虽闹得不大愉快,但总也不能就为了这点事就真的断了这门姻缘。毕竟是微末时结下的亲,感情不一样。何况,虽退了聘礼还了婚书,但只要我们家愿意,自也可再下聘再写婚书。总而言之,人不能忘本,尤其是微末时期对你施以过援手的。”
裴绍卿定目郑重看了看父子二人,虽说只是随意的淡淡一瞥,但这个眼神也足以震慑住余淮方。余淮方比起儿子来,多少缺了点气概,加上他病中多年,少见世面,便气势不足,不如长子稳重有谋略、有气场。
余淮方躲闪着避开目光不看,余丰年却微笑着直视,他倒不怕这位权倾朝野的皇亲国戚。
最终,还是裴绍卿先收回的目光,他手指摩挲着衣角,沉默有几息功夫后,才又主动开口说:“贵府大郎一事,是我的错。我因为私心,在春闱之考上动了些手脚,以至于叫贵府大郎有才却不能得功名,有冤也无处诉。此事……既已如此,我也想知道,若我有求和之意,贵府想我怎么做?”
余淮方都愣住了,这么大的事,还能这样商谈?
余丰年也略有诧异,但他到底稳了下来。面对对面之人的不按常理出牌,余丰年也接了招说:“我倒不只是为了我自己,此番也非因怀恨在心而故意刁奴裴帅。方才所言,也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。至于大帅所说的,害我未能得功名一事,此事解铃还须系铃人,大帅与其问我怎么办,不如拿出实际行动来,告诉我您将会如何做。”
裴绍卿又再沉默一会儿后,便不再周旋,只是缓缓直起了身子来。也不多言,只淡淡作别道:“那今日打搅了,此番告辞。”
送走裴绍卿后,余淮方后背都湿了一层。一直躲着没出来的余乔氏余岁安父子,这会儿也冒了头,忙问是什么个情况。
余淮方余惊未了,呷了几口茶水后,这才算是稍稍定了心神。
余丰年道:“这位权倾朝野的裴都使,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文雅一些。只是不知道,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,藏着的又是怎样的兽心。”余丰年其实也有些看不懂了,这个人,仿佛同他曾经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。
他想象中的裴绍卿,是心狠手辣张牙舞爪的,是动辄能弹指一挥间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,视生命如草芥的。而方才瞧见的那个人,他却又似乎有那么点人情味在。
裴绍卿才回到家,便有人匆匆来寻,说是夫人请他过去。
裴绍卿的夫人只是普通寻常人家出身,并无什么显赫的门第,二人总角时便相识,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。后来裴家因宸妃而一跃成为勋贵,裴绍卿也没弃之而另择贵妻,仍是迎娶了文家女。
夫妇二人算是少年夫妻,如今都已到了而立之龄。细算下来,也做了十小几年的夫妻了。
夫妻间的感情很好,一直都十分恩爱。这多年来文氏也有过几次身孕,但无一例外,每次都未能保得住胎。每每不是刚发现时就流产了,就是养到了四五个月后,也仍未能保得住,最终还是掉了下来。
如今文氏娘子又在小月子中,前不久才得喜讯有了身孕,高兴还没有多久,就又见红了。
所以裴绍卿听说妻子找,一刻也未耽误,立即寻了过去。
裴府很大,但各处院子却十分冷清。家中人丁并不兴旺,除了长房留下来的一双儿女外,他们兄弟二人至今都未育有一子一女。何况,自弟弟又闯了祸后,裴绍卿已经遣人将他送了出去。府上又少了一个后,就越发显得冷清起来。
五月的天已经很热了,文氏额上还带着抹额。这会儿正盖着薄褥,卧坐在床头,在等着丈夫的到来。
裴绍卿进来后,内寝侍奉的婢女们便都识趣的起身退下。只夫妇二人在时,裴绍卿挨去床边坐下,然后握住妻子手问:“怎么样?可有哪里不舒服。”
文氏摇头:“我很好,我没事的。”她只是关心丈夫,“你今日找去余家门上了?”
“嗯。”裴绍卿垂了眼,双手却仍紧紧攥握住妻子的,“为了瑛娘,我也得登这个门。”抬起眼皮来,平静望向妻子,也难得会夸余家几句,“若不论朝堂政治,这余家的确是难得的夫家人选。瑛娘日后若真能嫁去这样的人家当儿媳妇,我也算是对兄嫂有个交代了。”
文氏道:“可如此逼迫得来的婚事,人家就算被迫答应了娶,瑛娘在人家家里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呢?”有些话文氏到底也不想说得太多了,其实丈夫自己心中也有数的。想来那余家,早对他们裴家一族恨之入骨了。就算没有丈夫插手春闱一事,从前的那些事,也足够余家一家恨的了。
其实这是个死结,解不开的。
裴绍卿心中未尝不清楚,所以他又垂下了眼,没再吭声。
丈夫心里的苦和一些想法,外人不知道,她却是知道的。这么多年来,丈夫一手遮天为所欲为,是足以令人闻风丧胆、令朝中清流之辈恨之入骨的存在,可他沦落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原因,她身为妻子,却是再知道不过的了。
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坏,不过是看透了世态的炎凉,受够了人世的沧桑,他才会变成如此。
想当年,裴家虽不富贵,但一家人居在京中,也是和美幸福的。兄友弟恭,相亲相爱,左邻右舍的谁不羡慕。可只因一次机会,阿姊被先帝三皇子齐王选中。自此之后,裴家便被迫卷入到了一场夺嫡的较量中。
原本简单温馨的一家人,也日渐死的死,亡的亡,渐渐分崩离析。
到如今,府上再无丝毫烟火人间气。
阿姊曾说过,不论她是继续帮齐王,还是倒戈晋王,她都只有一条死路可走。可齐王狠绝,若日后成事,必然兔死狗烹,估计连带他们裴氏一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。晋王到底有人情味一些,心地也相对良善一些,若她倒戈助其成事,日后不说裴家能有多少荣华富贵,至少是不会被灭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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