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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绸抽抽搭搭止了泪,奚桓却把脸色冷沉下来,“姓卢的做什么打你?”
“他吃多了酒,走到屋里来不管不顾地打韫倩,我去劝了两句,他像是醉得厉害,就将我也打了两下。”
“出这种头做什么?”奚桓彻底板下脸来,“倘或他今晚不死,你得被他打成什么样?往后遇见这种事,先打发人去叫我,别轻举妄动。”
花绸点点下颌,推着他走,“快走吧我的大人,衙门还有事等着你呢,我这里帮着张罗完,你午晌回家睡一家,夜里再来接我回家。”
“你如何知道我午晌就要来接你?话早早就说在这里。”
她软软嗔一眼,把鼻翼吸一吸,声音还带着娇滴滴的委屈,“我还不晓得你?你必定是想我没睡觉,午晌就要来接我回家睡觉去的。可我这里真是走不开,你瞧见你大表姐的,现还坠着血呢,她没有爹妈来为她操劳,纵然庄大嫂子过来,也不知是打她什么主意呢,我不帮着些,谁帮她?”
“你既如此说,我也不劝你,我夜里来。”奚桓走出去两步,又调头回来亲她,“别只顾着别人,反累了自己。”
这厢应下,他便打着灯笼走了,渐渐有天光在他背后亮起,花绸盯着那片坚阔的背影,好似理解了依靠是个什么——
大约是一种莫名的心安,他不一定能为她解决所有的烦难,但他能让她不慌不乱不灰心,给她解决烦难的勇气。
没几时天色大亮,另二房小妾随满府下人闻讯而来,扑在卢正元满身肥肉上嚎啕大哭,一个哭得比一个动情,“我的老爷、我天妒的老爷啊,怎的撇下我去了,恨不得我一头碰死随你去了,叫我们九泉下再做夫妻,呜呜呜……”
“我个天杀的夫,你丢下这一家子不管,叫我们往后如何?你个没有心肺的,只顾自己往天上去做神仙,哪还管我们死活?”
两个人将卢正元浑圆的肚子敲锣似的捶得咚咚响,倒像是嫌他死得不透,要活活将他捶死似的。
翠烟在旁偷着乐一会儿,少不得去搀扶起来,“我的姐姐,少不得咱们姊妹命苦,放他去了吧,太太身上不好,咱们别只顾哭,也该帮着请了板,将他的衣裳收拾了装裹起来,请了亲友来发送才好啊。”
韫倩早已穿好孝服,在榻上坐着,像是要起来,花绸忙一头去搀扶,一头朝三人道:“他几位娘,先别顾着哭,如今卢老爷没了,家中又无子侄,全靠你们帮衬着太太,哪里能乱了手脚?我看,先坐下来商议了,如何发丧,再使人去告诉两位姑娘姑爷一声,也赶回家帮个忙,可是这个理不是?”
“是是是。”
三人连应,也不是真伤心,场面上走过了,欢欢喜喜地坐下来商议着,一人管着外头请板子置灵堂;一人管告诉各方亲友;一人管家下人活计分派;韫倩就是个总把头,管着各方调度,又说:
“我只恐病中难支撑,请花姑妈在旁帮衬几日,咱们都是常来往的,姐姐们想必也放心?”
众人连应,“有什么不放心的,倒是劳累了姑妈,心里头过不去。”
于是各自叫来下人,履舃纵横地忙活开,外头正厅上布置灵堂,四处借碗碟搭棚,闹哄哄不题。
只说那头里樱九,因夜里睡得暗,刚起床妆黛。拣了支金灿灿的蝴蝶花钿递与丫头,美滋滋插花匀唇,镜中洋洋笑着,还做梦呢:
“我算着如今太太肚子里的孩儿没了,姓卢的断不肯忍她,先将她的屋子腾出来我住,她搬到后头那间破屋子里住着。她是个犟牛脾气,身上又呼啦啦流着那些血,保不准受不得气,就一病死了,若如此,倒便宜。若她不死,我少不得在姓卢的耳朵里吹吹风,休她回范家,那里可有比我更恨她的,也是个死。”
丫头歪着脸在瞧瞧镜中,并头乜眼冷脸,也十分算计得好,“从此后,这个家里少不得就是五娘做主,我伺候五娘一场,也算有了出头之日,少不得我娘老子都要来跪五娘的天恩呢。”
“你侍奉我,也算尽心,自然不少你的好处。”
两个人说说笑笑,好似这满副家业就由得她二人做主了一般,又是商议着打首饰置头面,摆屋子打家具。
兴冲冲妆扮好,见门里进来个丫头,手上托着一套素缟。樱九瞥一眼,心道韫倩连几日都捱不过?便笑垂着眼去摸衣裳,“谁死了?”
谁知丫头却说:“老爷昨夜没了,晨起请了仵作验过,是酗酒胸痹而亡。太太与几位娘正张罗治丧的事情,叫我来给五娘送了衣裳,好去哭一哭。”
樱九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,骨头发软,手脚冰凉,一屁股落回杌凳上,“怎的好端端就死了呢?我昨日与他一道吃早饭,还好好的呢,他还吃了半条羊腿、一只糟鹅并一只烧鸡呢!我送他出门时,他还活蹦乱跳呢!”
“就是这个缘故死的。”丫头见二人满面狐疑,将衣裳搁下,摆摆手,“仵作说,老爷素日吃得太肥,昨日出去,就吃了许多酒,心里怄着气,没上得来,就死了。”
谁曾料黄粱一梦付诸东流,一夜间天翻地覆,樱九一下慌得没主意,脑子混混沌沌还如梦中。坐了半晌,方才回神,一脑袋急着想着法子,一行匆匆往那头去。
进屋扑在卢正元身上,哭得比谁都凶,“你个天杀的!怎的说没就没了?叫我怎么活?你叫我怎么活?!我的老天爷、我的老天爷!你是要绝我!……”
韫倩与花绸在榻上冷眼瞧着,没说什么,倒是翠烟袅袅娜娜过去,软手往她肩上一搭,“樱九,如何,我常对你说,人有得意时,必有失意日,我说得可有道理?”
樱九抬眼瞧她得意的脸,顷刻只觉天旋地转,眼迷头晕,一下载到地上。翠烟使了两个小厮来将她抬回去,走到榻下杌凳上坐着,“太太怎么处置她?二娘三娘不必说,只要银子照旧使着,她们万事不计较,可她,与咱们终究不是一条心,留在这家里,反闹得大家不安生。”
“我想想……”韫倩眼眶里沉淀着阴冷,“这里一堆事情,先办好停灵,我再想个好去处给她。”
言讫,翠烟点头下去张罗,莲心端了药进来,韫倩吃过,脸上像是被药烘出几分颜色,比昨日瞧着好了许多。花绸窥一窥,笑问她:“你眼下觉得怎么样呢?”
她帕子蘸蘸嘴,勾着唇一笑,“你放心,这时候就是叫我死我也不肯死了,好日子在后头呢。”
花绸朝床铺上那堆死肉瞧一眼,扭回头抓她的手,“好韫倩,就是这个道理,如今这个家尽是你做主了,你千万好好保养身子,你们这二娘三娘四娘都靠着你过日子,外头卢正元的生意买卖,纵有那些伙计掌柜,也终究是你拿主意。要我说,别的不要管他,等这事情办完了,你好好学着买卖上的事情,别叫白白的家业落在别人手里。你下半辈子,就算清寂些,总也没人再为难你,不缺银子使,这就是头一个要紧。”
晨曦撒进来,将韫倩憔悴的面容柔渡几分神采,是了,别的都不要紧,第一桩要紧事是有吃有喝,无人欺负,养活那几个同样命苦的女人,才是她的责任。
至于其他人或事,她不想了,也顾不得那许多,只把双目定定地望进虚空中,仿佛是把胸口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从身体里剜出来,丢弃,用一双麻木的眼只去望着前路。
前路上,一事未平,一事又起。
到晚间,适才将正厅归置出来,外头搭了棚,满宅里张挂白幡灯笼,请了口黑檀棺材,将卢正元的东西装裹了,停放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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