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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缺看到了这一幕,看懂了他的决然,然后听到巷口处传来的密集脚步声与追喊声,于是缓慢而笨拙地收回左脚,握着伞柄的右手无来由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军部追缉奸细!闲人走避!”
数十名浑身劲装的大唐羽林军冒雨冲至街巷中,将墙角下的卓尔团团围住,表情肃然凝重而警惕,领队的那位将军看见卓尔的伤势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这场春天的雨下的越来越急越来越大,把那段灰墙冲洗的更加漆黑,顺着墙面若小溪般淌下,把卓尔染到墙上的那些血水迅速冲刷干净。
第三十六章 贯心肝,静容颜
第三十六章 贯心肝,静容颜
羽林军对临四十七巷进行了封锁戒严,但四周围观的长安百姓还是越聚越多,浑然不顾微寒的雨水把他们的身体淋湿,人们或紧张或不安或兴奋或惋惜望着墙下那名黑脸汉子,纷纷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宁缺撑着黑伞站在雨中,隔着人群远远看着箕坐在雨中的卓尔,脸上表情平静,看的非常专注认真,似乎想要把那张脸永远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。
七年前在岷山相见时,这张脸就是这么黑,你怎么就这么黑呢?比锅底还黑比桑桑还黑比夜还黑,只是七年不见,小黑子变成了黑汉子,这张脸终究还是有些久违的陌生吧,所以在这最后的时刻他要认真的去看,死死地记住。
永远闭上眼睛的卓尔被羽林军军士抬离临四十七巷,围观的民众散开,宁缺和桑桑依偎在黑伞下走回铺子,看似平静,但桑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,就像是一个失去了魂魄的躯壳。
铺子门关上,宁缺坐到圈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低声说道:“晚上吃面条。”
“好。”桑桑用最快的速度回答道,把书册和脂粉匣子扔到一旁便进了后宅。
吃了一碗桑桑特意做的有三个煎蛋的汤面,宁缺的情绪似乎已经完全回复了正常,甚至放下碗筷后还打趣了她两句,只是笑声难免有些干涩。
夜深人静雨停之时,宁缺走出了铺子,确认黑夜之中无人窥视,缓慢走到铺子对面那堵灰墙前蹲了下来,他抬起手臂缓慢摩娑着那道墙壁,湿漉冰凉的墙上早已没有了那个家伙的体温,他不知道那个家伙重伤将死之时来到这里做什么,想要告诉自己什么,在冰冷的雨中等了多久,等的时候又想了些什么……
细长的手指摸到一块砖头上微微一僵,那块砖角有抹极淡的血痕,还有一道极细微的小刻痕,如果不用手指去摸,单凭肉眼绝对无法发现。
走回店铺,宁缺将手中几张用油浸透的薄纸递给桑桑,嘱咐她好好保存,然后极为罕见地自己烧了壶开水烫了脚,便钻进了带着湿气微凉的被褥。还是像以往那样,桑桑乖乖地睡在床的另一头,整个身子缩着,像只老鼠。
“七年前我和他在一起也只呆了十几天,然后他就被他那个死鬼师傅带走,只不过那些事儿你都不记得了。这些年他跟着那个死鬼什么都没有学到,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军部的谍子,混的实在不算好。”
“中间确实通过书信,但隔了七年才又见面,我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变成了怎样的人,要说和他之间有多深的感情……未免也太矫情了些。要说我和他的关系倒还真是互相利用居多,更准确地来说是我利用他知道夏侯的那些事儿。”
“但他就这么死了,这事儿很麻烦啊,他们那些村子被屠的事儿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,当然我没有把你算进去,那岂不是就落到了我头上?但我现在身上已经是背了一堆麻烦,哪里还有精神去管这事儿呢?”
桑桑知道他这时候只是需要宣泄或者说是自我说服,并不需要有人搭腔,所以始终没有开口说话,渐渐的竟像是真的睡熟了。
宁缺却无法入睡,他睁着眼睛看着屋角被雨水沁渗形成的斑痕,忽然间坐了起来,披了件单棉袄去了小院,从柴火堆里抽出三把旧刀,在井檐低头磨着。
磨完刀还是没有睡意,他走到铺面里点燃灯火,注水磨墨润笔,随意扯了张破纸,笔下墨汁泼洒如白天那场大雨,草草写出几行字。
“追惟酷甚,号慕摧绝,痛贯心肝,痛当奈何奈何。未获奔驰,哀毒益深,奈何奈何。临纸感哽,不知何言……小宁子顿首顿首。”
宁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,与纸上那渐趋凄苦激越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桑桑从床上爬了起来,小侍女披着单衣站在他身旁,默默看着字上的那些字,然后抬起小脸疑问地看着他。
“这些字是一位前人所写,我只是临摹。”宁缺解释道:“那位前人当年祖坟被掘,虽然马上被修复,却无法赶回去看,所以他悲痛郁愤写了这么几句话。”
桑桑点了点头,但看她眼中的迷惘神情,大概还是不大清楚,宁缺笑了笑,没有做更多的解释,临摹这篇名帖至少不下十回,唯有今夜,他才大概明白什么样的痛能够贯穿心肝,何样的事能让人临纸感哽不知何言。
天亮后,雨便停了。
那轮被春雨洗过的太阳格外清丽,照在幽静临四十七巷上,把所有建筑檐角还有那堵灰墙都涂上了一层秀色。老笔斋铺门大开,宁缺坐在圈椅中捧着卷闲书看着,偶尔被书中内容带的眉头微蹙或是喜笑颜开,便端起茶壶饮一口茶。
那本看似很闲的闲书中间夹着一张被油浸透了的纸,永远不会被雨水打湿的字迹在油纸里显得非常清晰,他此时没有看书而是在看这张纸。
这张油纸是卓尔临死之前塞进墙砖里的,上面记录着廖廖几个人名,一些行踪喜好之类的情报,宁缺不知道这张纸和卓尔的死亡有没有关系,但他至少清楚一点,如果要让卓尔死的有价值或者说死后能快活一些,那么他应该做些什么。
油纸上的第一个名字是张贻琦。
张贻琦官居帝国御史台侍御史,负责纠察百僚、弹劾不法,这位张御史当年还是位署监察御史时,负责襄助审理宣威将军林光远叛国一案,而当他升为御史台主簿时,又是调查燕境灭村案官员中的一员。
十三年时间从正八品上升到从六品下,怎么看也算不上是官运亨通,但宁缺并不关心这些,他只关心此人在那两椿案子里面扮演的角色,夏侯大将军能够借事杀敌,能够从屠村案脱身,这人明显发挥了一名御史能够发挥的作用。
那么,你便死吧。
第三十七章 寻寻觅觅青楼何在
第三十七章 寻寻觅觅青楼何在
御史台品秩不高权力不小,从六品的侍御史,在帝国官僚体系里实际已经可以算做是重要人物,这种人进出之地戒备森严,无论在衙门还是在府邸身边都会有不少下属护卫,一个穷卖字儿的少年要在唐帝国的都城长安杀死一位御史,这听上去有些玄幻,而且还是惯走个人英雄主义的东方玄幻。
但宁缺根本没有考虑过怎样才能杀死对方。在他看来,杀人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,他这段生命历程的最初便开始于一场谋杀,其后在岷山在边塞在草原在北山道口,他的刀锋箭尖之下不知倒下了多少野兽和人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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