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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沅感觉到瓷枕那端,热乎乎的东西流了过来,很快被冰凉的瓷枕变得也冷冰冰的。路云仙喃喃的自语低低地响起来:「骏飞伤重残疾,可惜我却不能照顾他;小囡睡觉爱踢被子,我一哼这首曲子她就往我怀里钻,小脑袋暖烘烘的……我将来啊,不喝孟婆汤,而要做孤魂野鬼,让魂魄飞到秣陵,远远地瞧骏飞身子骨硬朗,瞧大囡和小囡风风光光找到喜欢自己的男人嫁了,我啊,一定笑。据说孤魂野鬼最后会散作青烟,若是看到这些,散作青烟不是强过转世投胎,又投到像这辈子这么苦的胎里去?……」
沈沅勉强笑道:「你呀,瞎操心什么!皇甫道知要的是我的命,又不是你的。你……」她怕戳伤人,还是把「立功」二字咽了下去,化作一声叹息,以及无言的认命:一报还一报吧,她欠云仙的!
「你倒不怕?」
沈沅摇摇头,瓷枕上云仙的泪水湿漉漉的,她起身摸出一块帕子擦掉:「怕也无用。我就想着,就当是我还被送到北燕和亲,过了黄河,到了他们的地界,我就该想法子自尽了。若是这样想,我还多活了几个月。反正,我不能拖杨寄的后腿。若是他想拿我来威胁杨寄……」
她还没有想完,突然,钉封的大门缝隙里亮起了几道黄色的光芒,在这沉沉的黑夜中显得刺眼得要命。
沈沅和路云仙惊诧地向后缩了缩,大门「砰」地一声开了,无数的光明涌了进来,两个人的眼睛长久适应了黑暗,顿时被光照亮得晃眼,面前高大的黑影,狰狞地杵在浓郁的光线里,却看不清那张脸。
☆丶第217章玉山倾颓
来人走了进来,扬起的斗篷带进来一股阴测测的寒意和浓郁的酒气。他手一挥,跟着他的人退了出去,而他拔出腰间的剑,一步步走了进来。
沈沅坐在矮榻上,挺着胸,轻蔑地一扬眉。
「他有什么好,你至今不肯低头?」他问,声音沉沉的,像钝极了的刀刃相互刮擦的声音。
沈沅冷冷地笑道:「他或许有一千种一万种不好,可是能够真真实实对我。你们读过书的人不是常说『人生得一知己足矣』,这辈子有他,我死也值了。」
外面涌进来的光,将皇甫道知脸的轮廓勾勒了出来,骨格儿俊挺,五官英朗,是副好相貌。可是,再好的相貌也经不住这样颓颜的折腾,他纵然髭须剃得极净,头发梳得极光,衣服穿得极齐楚,可是身上就是有挥之不去的败丧气息,随着他嘴角的渐渐下垂,这样的败丧气息愈发沉重,几乎要挂到下巴边了。
可他犹不甘心,冷笑着一句句戳她:「沈沅,你还在做梦吧?他老早就忘了你,打从他决定娶我妹妹开始,他的心就变了,女人只是他生命中的玩物而已,他权倾天下,多少女人不能手到擒来?现在他没有正妻,正紧锣密鼓地打算与会稽的大族联姻,不知他最后挑中的是姓朱丶姓王,还是姓蔡?」
他没有从沈沅的目光中看到预期的害怕或愤怒,亦没有担忧或妒忌,只是平平淡淡地丶略带轻蔑的笑意,偏着头等他继续说。皇甫道知不由有些焦躁起来,冷笑道:「娶妻续弦大约年后要办。年前,那些拍他马匹丶捧他臭脚的人们,争相给他府里送娇美的歌舞姬妾,据说,收入房中的已有二十四个——他说是不解声,大约还是能解『色』的……」
沈沅终于开口了:「那么,你告诉我干什么呢?想放我去将军府,挠他一脸指爪印子?」她觉得好笑似的「呵呵」一阵笑,然后收了笑说:「他另娶,他纳妾,我还是我。我爱他,我恨他,他还是他。你想用我乱他的心思,可惜没有用处的。我虽是一介女流,手无缚鸡之力,可是我不怕逆浪,不怕大潮,更不——怕你。」
皇甫道知终于有些气急败坏,他今日前来,本不是为了折辱沈沅,而到她面前,却自然地有折辱她的欲望——可惜,却是自取其辱。他握着剑柄欺身上前,寒刃铮铮地闪着青光。剑锋顶在沈沅的脸颊上,另一只他的手捏着她的下颌:「我毁了你的脸,毁了你的身子,让杨寄耻辱,也让他心疼!让他知道,他纵使再是什么『权臣』,纵使可以踩在我的头上发号施令,也终于有污点落在我的手里,要因而蒙羞一辈子!」
沈沅昂然迎着他的剑,也毫不为他伸进衣襟的手瑟缩:「不过是一张脸,一具身子。我不在乎,他也不在乎。我不过是前妻,你却是淫贼。」
他借着酒劲,狠狠地撕开她的寝衣,在她胸上掐了一把,沈沅疼得一咬牙根,却睥睨地看着他,破碎的衣襟都没有拉。这样的对视里,畏怯的竟然是男人,他一直引以为豪的力量感,瞬间土崩瓦解,剑锋几次靠近她柔嫩的脸蛋,却无力再近前分毫。
「沈沅!沈沅!」他喃喃地切齿地逼近她道,「他原本不过是一个没出息的混混儿赌棍,除了一副好皮囊,他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!在他没踩上狗屎运之前,你看上他什么?一张脸?赌棍的狠劲儿?为什么从一开始,你就不肯选我?!」
他的疑问只有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。而沈沅的回答也来得很迅捷:「他就有一颗真心,一直的。你呢?你有吗?你对你的妻子,妾室们,任意一个,有吗?对她们掏心掏肺吗?能忍她们的小毛病吗?愿意为她们死吗?」
咄咄的逼问,使今日的会面反客为主。皇甫道知的剑在颤抖,拧掐皮肉的另一只手也松开无力。他听见门外的声音,从强忍的啜泣,到无望的恸哭,另一个受伤的女人捂着她自己的嘴,却再也强撑不住属于皇后的尊严。她拍门的声音和带着泣音的求告声从钉满木条的门外传来:「陛下……陛下……禅位诏书,并不难拟。保全陛下一身,保全孩子,岂不强过鱼死网破,玉石俱焚?」
沈沅灼灼的目光,令他心生畏惧,然而外头那个柔弱的身影又让他陡然间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。他提着剑,红着眼睛,折返而去:「庾清嘉!你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!」
门「砰」地关上了,门缝里稀稀拉拉漏出数道光,昏黄氤氲的线条,飞舞着他离开时斗篷扬起的尘埃,好一会儿,尘埃渐静,光线也越来越暗淡,终于,又沉入一片安宁与死寂中。
而对于庾清嘉来说,安宁与死寂再让人绝望,也不及此刻心脏如擂鼓般猛烈跳动的绝望来得深。她被拖拽着,踉跄跟着前面男人的步伐,她去解救被捏得生疼的手腕,哀求他:「陛下,你松开我,我跟你走的,我一直跟你走的……」
可惜,皇甫道知要的是控制,在朝堂上他受的委屈有多大,此刻就有多希望补偿他的孱弱感。他才不要平等地与庾清嘉说话的机会,他要她屈服丶颤抖,匍匐在自己的脚下。而爱与恨,他此刻无从分辨,他只想自己能够撒出满心的恶气——他被杨寄碾压了,又被沈沅蔑视了,他得不到朝堂上的权力,现在悲哀地发觉,他还得不到女人的青睐,他简直一无是处。
显阳殿的宫女们惊诧地看着皇后狼狈地被拽进大殿,一只足履已经掉落了,绣凤的袜子上俱是泥尘,巍峨的凌云高髻倾倒一边,发丝散乱地披在前额,也没有时间去拂一拂。她被狠狠地甩进侧殿的寝卧,肩膀撞到屏风上,屏风晃了几晃倒了,文殊菩萨的绣像「刺啦」一声裂开了,无上尊严的法相砰然倒地,与委顿在地的庾清嘉一起形成了一片破碎的琳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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